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誰塑造了千面女郎?——受性侵害的悲慘世界 

黃維仁教授

上期“美女複仇者”個案中的欣欣,在才滿十歲,還相當天真無邪,甚至還沒有進入青春期,性的認同才剛剛開始建立時,就慘遭比她大六歲的親哥哥性侵害。

兄妹亂倫的案例,雖然沒有確實的統計,學界推測,情況相當嚴重。在色情泛濫的現代社會中,當男孩子進入青春期,荷爾蒙沖動起來時,如果沒有很緊密的督導,讓兄妹兩人經常單獨共處一室,出事的比率相當驚人。特別是從小被寵壞的男孩子,更屬高危險群。

長期而多重的傷害

以欣欣的個案而言,哥哥經常強暴妹妹,而且持續了至少兩年之久。哥哥還嚴嚴地警告妹妹,不許把這事透露出來。最後,母親發現了。當妹妹將心中的苦痛對母親傾訴時,不但未得到母親的支持,反而因重男輕女的觀念,選擇了站在哥哥一邊,不許妹妹張揚。

我們當然了解欣欣的母親想要保護兒子,其實她心中也非常痛苦。但是,母親毫無擔當、束手無策,讓女兒繼續承擔這種慘無人道的侵害,可以想見欣欣的惶恐和委屈。她信任母親,以爲可以從母親那裏得到保護,這下子她發現:她人生中最親愛的兩個人,都背叛了她。

這樣子長期而多重的傷害,對欣欣造成什麽心理影響?

首先,欣欣會開始問自己:“到底我是誰?”“我是不是毫無價值的人?”“人與人的關系到底是怎麽回事?”“人是可以信任的嗎?”

因此,性侵害影響欣欣和自己的關系,她會討厭自己,自覺低賤;會影響她和別人的關系,因爲她沒有辦法再相信任何人;會影響她和外界的關系,因爲這世界對她而言不是個可信任的世界;會影響欣欣的人生哲學,讓她行事偏激怪異。

隱藏真我

在欣欣的個案中,母親放任性虐待繼續發生下去。在這種情況之下,她不敢再抱任何的希望,她的眼淚慢慢地幹了,她的心也慢慢地死了。人心本來是敏銳的,但是傷害太多的時候,就會學習麻木自己,以免再繼續痛下去。

我輔導過一些個案,她們在受欺辱、無法逃離的時候,會想像自己變成床上的那一襲被單,沒有任何感覺;有的人身子正受蹂躏時,會把自己想像成牆上的壁紙 ,麻木不仁;有的人會想像自己正魂遊向外,發生在她身上的事,與她無關。

性侵害對受害者的自我觀念和自我價值感帶來很大的傷害。她們常常自覺肮髒、低賤,除了當人家的性工具之外,沒有絲毫價值可言。所以許多受害者經常有自我毀滅的傾向。她們想:既然我是這樣肮髒、低賤,那不如破壞自己、消滅自己好了。

譬如說:她會發生厭食症或暴食症,不是不吃不喝,就是讓暴食引起嘔吐來折磨自己。或是酗酒、吸毒、用性泛濫來麻醉自己。其實,這些都是“變相的自殺” 。當人恨自己到一個地步時,會以割腕、切腹、截腿、燒手等“自殘”的方式,希望藉由外在的疼痛,減少內心的痛苦。這是一種自我防衛的反應。

許多受性侵害者,也經常發展出另外一種能力。譬如欣欣前晚被哥哥蹂躏,心中充滿羞恥和痛苦、無助,痛哭了一個晚上,無法入睡。可是第二天還是要去上學,她就學會把情緒像電燈開關一樣關掉,換上一張笑臉,好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。欣欣就這樣子慢慢鍛煉出“千面女郎”的本事。

她認爲要生存,就必須把自己真正的感情隱藏起來,戴上假面具,絕對不讓任何讓人知道心中真實的感受。她也以爲,要生存只能完全靠自己,靠她的用功讀書、靠她的聰明、靠她的美麗、靠她的文憑、靠她迷人的本事。是的,欣欣有很高的智慧,很能夠去操縱別人、了解別人,但卻無法信任任何人,無法將心對任何人敞開。

誰最危險

然而,壓抑自己的情緒,只能一時,但卻無法永久。因爲她可以在別人面前強顔歡笑,好像人生充滿了光明,但是她潛意識裏知道,自己內心中有那樣多的痛苦和黑暗。平時,還可以借著酗酒、吸毒、性泛濫來自我麻醉,但在很多意想不到的時刻,自殺或是傷人的沖動就會以無可抵擋的強度,像洪水決堤般地宣泄出來。

欣欣的聰明才智,也可能變成她最大的敵人。因爲她表面上太成功了,但是內在又自覺汙穢、無用、卑鄙,越來越空虛、越來越恐懼,生怕有一天,人們會拆穿她的真面目,發現她竟是“金玉其外,敗絮其中”。

所以,表面上越成功,越需要僞裝自己。不管看到什麽人,欣欣都要擺出一副非常堅強、能幹、迷人、快樂的樣子,把自己心中真正的空虛、寂寞、脆弱、對愛的渴望,完全隱藏起來。她更是嚴嚴地警告自己,絕對不可相信任何人,萬萬不可把自己心中真正的感受對任何人流露,必須要永遠地武裝自己,否則就會受傷。

所以,欣欣對付那些有權、有勢、有錢的色狼,可說是輕而易舉。對欣欣最“危險”的,反而是真正的好人。當她碰到品格高尚的好人,有得到真愛的可能性時,就會變得非常脆弱。因爲好人讓欣欣的潛意識中,又萌發了一絲得到愛的渴望。而想得到愛,就必須卸下武裝,讓自己柔弱下來。然而,以前,當欣欣對人真心相示、真情流露,卻遭至親者無情的摧殘。所以,她非常怕再冒這樣子的險。

又愛又懼

個案中提到,陸祥跟欣欣過去所認識的男人不同,他單純、有愛心、樂觀、進取、好學、愛好音樂,帶著欣欣進入另一個世界,品嘗到上帝所創造的文藝、音樂之美,也讓欣欣進入殘障中心,看到天下還有許多受傷的人,有機會去服務這些人。于是欣欣生命中的光明一面,又重得生機,這些都是其他男人所無法給欣欣的。

過去那些男人跟欣欣可以有身體上、性的接觸,但在欣欣的心靈上,卻可以拒他們于千裏之外。過去那些男人跟欣欣越要好,就越讓欣欣想起自己的醜惡,因爲她知道,他們是被她的性和迷人的本事所吸引,並不是被她的真我所吸引。

所以,許多受害者在心理上進退兩難:既渴慕那份愛,又害怕接納那份愛,同時又因過去被摧殘所造成自我蔑視,生怕所愛的人發現自己的醜陋面,而再度遭到抛棄。因此,在別人尚未抛棄自己之前,就想要趕快先抛棄別人。

在這種情況之下,如果欣欣能成功地借著折磨陸祥,把陸祥趕走,可能會自覺安全些,但接下來,她很可能陷入更強烈的憂郁低谷中,因爲她會看到自己內心深處是那麽地寂寞。

一個人長期壓抑感覺的結果,會讓心靈扭曲變形。當他們把心中的傷痛、仇恨對內發泄時,就變成自殘、自殺、憂郁,把攻擊性對外發泄時,就會像欣欣一樣,想借著操縱別人、毀滅別人,獲得內心短暫的快樂。

“性”“愛”不分

性侵害給人帶來的傷害是極端複雜的,加害者的動機也相當複雜,幾乎所有的加害者都喜歡去挑逗、刺激受害者生理上性的反應。

然而,當受害者本身也感受到一些快感時,就好像變成了共犯,變成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的。在這時,加害者彷佛不再是壞人,他可以合理化地說:其實,我只是性的導師,我是在幫助她去發掘性的美妙。這時加害者好像就不需要負擔那麽多的責任,而受害者就更困惑了。這是一種非常複雜的心理現象。

當受害者也感到生理的樂趣時,就會更覺羞恥,感覺到自己很賤、有很大的罪惡感。她們心中非常困惑與矛盾,一方面她們喜歡生理上刺激或舒服的感覺,喜歡那份親密感,但同時,又非常痛恨性侵害,因爲不是她要的,是別人強加在她身上的。

我有許多的個案,亂倫的父親會讓自己的女兒覺得“你是我心中最愛的,你是最特別的”,通常在她年紀還小的時候,爸爸就會給她很多錢收買她。

所以,無助的小女孩,或是娈童癖者蹂躏的小男孩,喜歡被注意、又喜歡那些禮物。有時候,甚至于喜歡生理上被挑逗起來的感覺,但同時,又痛恨這件事,希望它不要發生,而且,更加痛恨自己爲什麽這麽低賤,會繼續去配合?

所以,許多受害者會發生一種現象,就是 either become a non-sexual or become higher sexual。若是女性受害者,要麽就把頭發剃得短短的,把胸部綁起來,絕對不施脂粉、不擦口紅,也不穿看起來吸引人的衣服,完全壓抑人生中任何有關性的事物。但也有不少人走另一個極端,她們經常穿特別短的裙子、低胸露背的衣服,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,跟男人在一起時,幾乎完全沒有分寸。她們很容易去勾引男人,跟男人上床,很容易變成別人的第三者。

越小受到“性侵害”的人,越分不清楚“性”和“愛”的疆界。對一般人而言,性的認同,只是所有認同中的一種。但對于從小受到“性侵害”的人,她們“性化”一切,以爲任何事都與性有關,性就是她唯一的認同,性變成她最熟悉的事情,是她生存唯一的理由,這樣子的人就變成“過度性化”。據統計,很多從事性行業的人,如脫衣舞娘或妓女等,大多小時受過性侵害。

強迫性重複

性侵害使得欣欣在高中時代,就與好幾個男人發生了性關系,這其實還有一層心理上的意義。

我們觀察到一些在三歲之前就受到性侵害的孩子,根本無法靠講話來告訴愛她的人,到底在身上發生了什麽事情。在此時,臨床治療者就會用遊戲治療的方式,借著玩洋娃娃或沙盤推演,讓她心中痛苦的經驗表達出來。她會借著玩洋娃娃,重複加害者的行爲,刺激洋娃娃的下體,藉此表達心中的痛苦。

在欣欣的行爲模式中其實也大同小異。她藉一再重複與年長男人發生性關系,把心中沒有解決的痛苦外在化,在潛意識中讓受傷之事重演,這叫做“強迫性重複”,想藉由扮演同一故事中的角色,來得到比較好的結果。只可惜動辄與人發生性關系,只會更加深創傷,更深鄙視和怨恨自己,無補于她的醫治。

下期我們會談到,如何給受害者有效的醫治。

作者黃維仁博士現任美國西北大學醫學院臨床心理學家,被學生譽爲 “Dr. Love”(愛情醫生)。美國愛家協會國際講員。多次應邀在美國,加拿大,新加波,馬來西亞,中國,香港,台灣主導婚姻,家庭與心理研討會。于2001年馬來西亞政府所舉辦第一屆國際家庭會議中被譽爲「最受歡迎的講員」。並于2004年十月應邀擔任聯合國世界家庭研討會之主題講員。黃博士也是2002年五月應美國政府邀請到白宮晉見布西 (Bush) 總統的三位華人領袖之一。本文原載真愛雜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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